与传明法师喝五道茶

适巧路过厦门，我想最惬意的事情就是找到传明法师喝茶，他是一位善饮茶的茶人。离琴岛鼓浪屿不远，并不需要琴声，但有茶香。

楼房之外，阳光明亮，宁静平和。这次来得匆忙，只好喝传明法师的茶，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了。第一道茶是很绵厚的宋种礼佛单枞，是法师的弟子保存下来供养法师的。原先在别的地方喝到过蜜香单枞，觉得香味特别刺激和浓烈，但不知道这道茶会是如何。

法师的泡法很轻柔，顺时针沿杯壁注水。饮茶时他则正襟危坐，平息心念，如入定一般。他以公道杯作为闻香器，闻香时专注、认真而又安静。对我这样不善饮茶之人来说，已经觉得香味蕴藏得极好了，法师则喝出有一种微细的地瓜味，他认为这是没有完全保存好导致的。尽管有这些微细的不足，但仍然可以感受到三年单枞的平和与内蕴的力道，这种力道，竟使它的回味盖过了下一泡的茶。

第二泡茶就是有名的安吉白茶。

礼佛单枞尚未及回味。法师就问：“接下来喝什么好呢？还是来一道淡一点的吧，正好有一点今年的绿茶——安吉白茶。”我一听，就马上问道：“是不是那种像加了味精一般的茶，有人形容像是鸡汤？”法师笑说，不要以固定的概念对一道茶加以框束，我们常以自己的知见来定义茶，事实上这并非是一种正确的做法。每种茶都有好茶，只是大多人没有机会喝到，或者所喝不多，限于经验，没做过比较。像茉莉花茶，一般人的概念总认为它是很淡的，但并不一定，也有非常耐泡、香气浓郁刺激的极好花茶。我今天给你泡的这个茶，你可以看看是什么样子。

他习惯先用沸水烫洗盖碗，投上适量的干茶，约有五克，然后控制水温，细心沿碗边渗水少许，让茶叶慢慢浸润舒展。此时正好闻香，别的师父说已经闻到茶香，而我等愚钝烦躁之辈竟然未曾得识。据法师说，香气是要在若有若无之间去体会，此时借以修禅，茶香也可以敬奉十方诸佛菩萨。茶并没有加盖，这样轻柔的泡法倒是非常少见，待茶慢慢沉浸略微展开，再注水，就可以出汤了。

茶的确是好茶，闻香有一种特别的甜柔，茶汤确实并没有想像中的鸡汤之鲜美，似乎更带有一股清气。泡过四道之后，依然还有不变的汤色与滋味，但我嘴里的回甘却还是明显地被礼佛单枞的蜜香所侵扰。法师告诉我，这是因为我还记挂着那之前茶的滋味，没断绝对过去的攀缘，回到“当下”品味。

我问饮茶时心境与经验哪一者更重要？答说：这个重要，是以什么目标来衡量的？如果说自我感觉，那么心境更重要。如果说市场评价或者专业评价，大概经验更重要吧。一个人喝茶没有经验就品不出好茶，但若以经验先入为主，也会影响到对茶的真实评判。

我想看看是不是冲泡手法不一样会有不同的滋味，就把这次唯一带来的一道六年永春佛手献上。这泡茶是永春当地最大的茶厂制出的，完全传统的手法，保存的是标准样，基本上没有经过焙烘。在前一天的晚上我曾喝过，就觉得很顺滑，好喝。

传明法师再次添水，这次用的水则是农夫山泉。我们曾经做过一次试验，农夫山泉在冲泡铁观音方面表现得很优异。在场另一位师父说到一件事，说他们在北京的时候，曾经用过拼配的水来泡岩茶，更加柔滑，香气更重。所谓拼配的水用的是北京的自来水，再加上两倍的纯净水，其实这样子的拼配是很技巧的。因北方水是硬水，不如南方细腻柔滑，泡武夷岩茶的时候，能把香气发挥得很好，但茶汤滋味方面就不敢怎么说了。用过这样组合之后，岩茶既有花香又发挥着特别的岩韵。

老佛手注上泉水，茶汤确实细腻。传明法师评判，在喝前两道时，有一些明显的陈味，间夹有一些酸味。我想法师是比较吝于表扬的，与他之前喝过的老佛手相比，但还是怀念之前的茶。但这道永春佛手还是蛮不错的茶，可惜在力度方面还是有所欠缺，但汤水的滑，以及饮后舌根的清凉感，都是别的茶所缺少的。接下来，我们还是在泡茶，泡什么呢，法师想了想，前面几泡都是这么柔和的，那就来点刺激些的吧。这道刺激的茶就是云南的“永德明朗武家寨普洱”生茶，今年刚压出来的。

茶所特有的霸道一入口就感受到了，但奇怪的是，茶汤在嘴里的滋味转化竟是如此之快，一下子变得更加甜滑。∵法师说这道茶是北京朋友亲自到永德找到的，也许这些猛烈的感受，是这种个性的茶魅力所在。

他把第一道茶汤留在了碗里，这些茶，他几乎没有洗过。除非是老茶，看起来，他似乎没有洗茶的习惯。他品茶时候的专注令房间里面安静地如同天籁一般。这道生普到了后面，茶汤则越来越甜，看来喝茶确实需要工夫。法师说对待茶，一定要有一种恭敬的态度，他赞叹一位老友懂得对茶的爱惜，宛如宗教徒一般。

茶喝到这般，已经饱且醉了。

第五道茶是压底的了，这个压底的茶，法师一般采用岩茶。但现在我们要喝的是一泡特别的岩茶。看起来黑乎乎的岩茶，就像是重焙过火的十年的老水仙。茶确实是重新焙过的，茶汤入口，有点酸性，但香气非常高，高得令人眩晕。据说这道茶有着特别的故事，那是武夷山的茶厂收了一个老茶鬼的茶钱，根据要求就把茶焙得火很高，甚至看起来有些焦了。

岩茶焙得过了火，就带了一些酸，但这种酸是特别的。喝过那么多的岩茶，传明法师唯独认为这是最适合做压底茶的，非常有力道与醇厚的茶。他先是把第一道茶留了起来，后面第二道才开始喝。茶汤有明显的炭焙味，汤水绵滑，力量内蕴。

当我们喝完这五道茶之后，内心唯余无限的欢喜。我不知道这样的组合需要怎样的心境才能最好的体会。最后，传明法师让我们再喝适才的普洱生茶储留的第一遍茶汤；回味一下刺激而烈的茶汤，泛着些微茶沫的浓滑茶汤在嘴里张扬起来，迅速生津，直入肺腑。接着又再次回到武夷岩茶的第一道茶汤，重新感受那些温和而独到的茶味，真令人难以置信，如此的迷人的妙手组合。

这些美妙的鉴品过程，正如一篇大好的文章，美丽、跌宕、回味无穷。传明法师则是妙文的作者。按：传明法师，现任闽南佛学院教务长、《闽南佛学》副主编、厦门佛学研究中心副秘书长等，传明法师对茶禅颇有研究。

传明法师的茶道理念：以喝茶来说明因缘果法的和合，才能喝到好茶。修行高的人，他可以运用自己的功力，借助别人的心情泡茶，就比如说他会猜透你的心思，泡出一杯象征你心情的饿茶出来，这茶汤，这滋味，就是你此时的心……